第173章 幽洞潜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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头领手中那盏气死风灯的光晕,如同一只颤抖的、濒死的萤火虫,在浓得化不开的绝对黑暗里,勉强撕开一道狭小、摇曳的缺口。光线所及之处,是湿滑、布满尖锐棱角的岩壁,和脚下坑洼不平、时而需要涉过冰冷刺骨浅水的崎岖道路。我们一头扎进这未知的岔道,身后的溶洞和那点微弱的篝火余光瞬间被黑暗吞噬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巨大的、令人窒息的寂静和阴冷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,瞬间淹没了我们,只剩下我们粗重压抑的喘息声、杂乱的脚步声、水花溅起的轻响,以及我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、几乎要震破耳膜的轰鸣。“跟紧!别掉队!”头领压得极低、却异常清晰的声音从前方的黑暗中传来,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,像鞭子一样抽打在我们早已疲惫不堪的神经上。他手中的风灯是唯一的方向,那点飘摇的光晕在无尽的黑暗中显得如此渺小、脆弱,仿佛随时会被吞噬,让我们不由自主地拼尽全力追赶,生怕慢下一步就会永坠黑暗,万劫不复。
我背着韩婶,她的身体比刚才似乎更沉了些,或许是我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。每一次迈步,双腿都像灌了铅,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,脚踩在湿滑的石头上,好几次差点滑倒,全靠咬紧牙关和求生的本能硬生生撑住。冰冷的汗水浸透了内外衣衫,黏腻地贴在皮肤上,寒风吹过(这洞穴深处竟然有风!),冻得我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,牙齿格格作响。韩婶伏在我背上,依旧昏迷,额头抵着我的后颈,那触感不再是滚烫,而是一种不祥的、浸入骨髓的冰凉,她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,只有在我剧烈颠簸时,喉咙里才会发出一两声极其细微的、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呻吟,这声音比之前的咳嗽更让我胆战心惊。狗娃被我紧紧捆在胸前,小脸埋在我湿冷的衣襟里,他似乎被这急速的颠簸和寒冷惊醒,发出细弱游丝的、像小猫哀鸣般的哭泣,但声音很快就被奔跑带来的风声和喘息声淹没。
老葛和另一个汉子一左一右紧跟着我,在特别难行或需要涉水的地方,会及时伸手搀扶一把,他们的手臂坚硬有力,带着一种冰冷的可靠感,但他们的沉默和警惕,更添了几分无形的压力。我们像一群被猎犬追逐的丧家之犬,在这地下迷宫般的洞穴系统中亡命奔逃,每一步都踏在未知和恐惧的边缘。
这条岔道远比想象中复杂幽深,时宽时窄,蜿蜒曲折,岔路极多。头领却像是走在自家后院一般,毫不犹豫地在每一个岔路口做出选择,他对地形的熟悉程度令人心惊。洞穴四壁不时有冰冷的水珠滴落,砸在头上、颈窝里,激起一阵阵寒颤。脚下时而是一片湿滑的淤泥,踩上去“噗嗤”作响,时而要蹚过没及脚踝的、冰冷刺骨的地下暗河支流,河水寒彻骨髓,瞬间带走身体里最后一点可怜的热气。更可怕的是,有些地段异常低矮,必须深深弯下腰,甚至匍匐爬行才能通过,尖锐的岩石刮擦着后背和膝盖,火辣辣地疼。韩婶在我背上,我必须用一只手死死护住她的头,另一只手撑着地,艰难地向前挪动,每一次摩擦都让我担心会加重她的伤势。狗娃在我的怀里不安地扭动哭泣,我不得不用下巴紧紧压住裹着他的破被,才能空出双手攀爬。
黑暗中,对时间的感知完全混乱了。可能只奔逃了一炷香的时间,也可能过了半个时辰,体力的急剧消耗和精神的极度紧绷,让每一秒都漫长如年。我的肺像破风箱一样拉扯着疼,喉咙里充满了血腥味,眼前阵阵发黑,几乎要晕厥过去。全凭着一股“不能停,停下就是死”的意念在强行支撑。
就在我几乎要油尽灯枯、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,前方带头领的风灯忽然停了下来。光线不再摇曳前行,而是稳定地照亮了一小片区域。
“到了。”头领的声音响起,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,但警惕未减。
我踉跄着停下脚步,双腿一软,差点跪倒在地,老葛及时扶住了我。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心脏跳得像要炸开,汗水迷住了眼睛。我勉强抬头望去,发现我们似乎来到了一个更大的洞穴空间边缘。风灯的光晕无法照亮全貌,只能看到眼前是一块相对平坦的、干燥的岩石平台,平台一侧是深不见底的黑暗,隐约能听到更深的地下河水轰鸣流淌的声音,震得脚下岩石微微颤动。而平台的另一侧,岩壁上,似乎有一个……人工开凿的、黑黢黢的洞口?洞口被几块看似随意、实则巧妙堆放的大石半掩着,若非头领带路,绝难发现。
“进去。”头领示意了一下那个隐蔽的洞口。
老葛率先侧身钻了进去,片刻后,里面隐约有微弱的光亮起。头领随后而入,示意我跟上。
我深吸一口气,背着韩婶,弯下腰,艰难地钻过石缝。洞口后面,竟然是一条更加狭窄、但显然是人工修葺过的石阶,一路向下延伸,深不见底。石阶陡峭湿滑,布满青苔。我们小心翼翼地沿着石阶向下,走了约莫二三十级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一个比之前溶洞小得多、但明显有人工痕迹的石室呈现在眼前!
石室不大,呈长方形,四壁是粗糙凿刻的岩石,地面平整,角落里堆着些干草和破烂的麻袋,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霉味,但比外面洞穴的阴湿好了很多。最令人惊讶的是,石室中央竟然点着一盏小小的、灯油将尽的油灯!豆大的火苗稳定地燃烧着,散发出昏黄的光晕,虽然微弱,却带来了久违的、属于“人居”的光明和一丝虚假的暖意。油灯旁,还放着一个粗陶水罐和几个黑乎乎的杂粮饼子!
这里有人!?
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!是敌是友?
就在这时,石室更深的阴影里,传来一个苍老、沙哑,却异常平静的声音:“来了?”
随着话音,一个佝偻、瘦小的身影,拄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棍,从阴影里缓缓走了出来。借着灯光,我看清那是一个穿着打满补丁、洗得发白的深色土布衣裳的老者,头发胡须皆白,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,像干枯的树皮,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清澈、锐利,在昏黄的灯光下,闪烁着洞察世事的沧桑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静。他打量了我们一眼,目光在昏迷的韩婶和哭泣的狗娃身上停留片刻,眉头微蹙。
“嗯。”头领对老者似乎颇为尊敬,微微颔首,“人带来了,情况不好,劳烦您老。”
老者没再多问,颤巍巍地走到韩婶身边,伸出枯瘦如柴、却异常稳定的手,搭在韩婶的腕脉上,闭目凝神片刻,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。
“寒气入髓,惊惧伤神,油尽灯枯之象。”老者缓缓开口,声音古井无波,“能不能熬过来,看她的造化了。”他转身,从角落里一个破旧的藤箱里取出几包用桑皮纸包好的草药,递给老葛,“先用这副吊住气,明天再看。孩子给我。”
老葛接过药,立刻去生火熬药。我犹豫了一下,看着老者平静无波的眼神,最终还是将怀里哭得几乎脱力的狗娃递了过去。老者接过孩子,动作轻柔熟稔,他用手指沾了点温水,抹在狗娃唇上,又轻轻拍抚着他的后背,嘴里哼唱着一种古老而沙哑的、听不清词句的调子。说也奇怪,狗娃在他怀里,哭声竟然渐渐低了下去,变成了细弱的抽噎,最后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。
我看着这诡异而安宁的一幕,心中充满了巨大的震惊和更深的疑惑。这个老者是谁?这处隐秘的石室是什么地方?头领他们怎么会知道这里?这一切,似乎都指向一个更加庞大、更加隐秘的暗流。
头领安排我将韩婶安置在干草铺上,老葛很快熬好了药,是一种气味更加辛辣刺鼻的黑色药汁。我们合力给韩婶灌了下去,她依旧昏迷,但吞咽的反射似乎强了一些。
做完这一切,头领才对老者低声道:“林老大吩咐,让他们在这里避几天,等风头过去。外面……情况如何?”
老者缓缓坐在一个树墩做的凳子上,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看着跳跃的灯花,慢悠悠地说:“山雨欲来风满楼啊……永昌号的船,昨夜在码头被扣了,抄出不少东西。曹府那边,今天一早就闭门谢客,但后角门……进出的马车可没断过。”他顿了顿,看了一眼昏迷的韩婶和我们,“你们带来的‘东西’……是导火索。现在,两边都在找‘人’。活要见人,死……也得见尸。”
我听得心惊肉跳!永昌号被查!曹府闭门!我们果然成了关键!那冯经历呢?何先生呢?
头领脸色凝重:“冯大人那边……”
老者摆摆手,打断了他:“上面的事,少打听。做好自己的事。”他目光转向我,那眼神仿佛能看穿我所有的恐惧和疑问,“小子,在这里,活下来是第一要紧的。别多想,别多问。该你知道的时候,自然会知道。”
他的话像一盆冰水,浇灭了我刚刚因找到暂时栖身之所而升起的一丝侥幸。我们依旧是被追逐的猎物,只是暂时躲进了一个更隐蔽的巢穴。而这个巢穴本身,似乎也隐藏着更深的秘密。
石室里陷入了沉默,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和地下河隐约的轰鸣。我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下,看着昏睡的韩婶和狗娃,看着跳动的灯花,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迷茫和沉重。我们像掉进了一个巨大的、深不见底的漩涡,被暗流裹挟着,沉向未知的深渊。这石室是暂时的避风港,还是另一个更精致的陷阱?那个神秘的林老大,这个沉稳的老者,他们……究竟是谁?
长夜漫漫,洞中无日月。唯一的亮光,是那盏即将油尽灯枯的孤灯,而我们的命运,依旧在风雨中飘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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