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9章 祭祖变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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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正月初一的雪,是染了宫城朱墙的素白。

  太庙前的千步廊下,积雪给这座供奉着大夏列祖列宗的殿宇,缀了圈清冷的光。

  辰时三刻,通政司的鸣钟撞响第三声。

  宫道尽头腾起明黄的仪仗。

  皇帝的玉辂由六匹白马拉着,辂顶的鎏金宝顶映着薄日,晃得人不敢直视。

  两侧是持戟的羽林卫。

  身后跟着的亲王们皆着亲王蟒袍,文武百官则是绯色或青色的朝服。

  随着仪仗缓缓向太庙正殿行去,那股子肃穆庄重,让空气都似冻住了般。

  正殿门前,黎深已立在丹墀上。

  他穿的不是朝臣的朝服,而是件玄色的法袍。

  袍角绣着暗金的云纹,领口袖口缀着银丝滚边。

  风一吹,袍角微动,竟像有云气在他身侧流转。

  头上是顶素银冠,束着他及腰的乌发。

  几缕碎发落在额前,却丝毫不减他的清冷。

  他肤色极白,是常年居于书斋或祭坛的那种冷白。

  衬得眉骨愈发高挺,眼尾微垂时带着点疏离,像寒潭映了星夜的黑。

  他手里握着块碧玉圭,指节修长,骨相分明。

  明明立在一群身着华服的人里,却偏偏让人第一眼就落在他身上。

  不是因为衣服,是那种从骨血里透出来的高贵。

  连皇帝的衮龙袍,都似要被他这份清冷压去几分。

  “迎神——”

  礼官的唱赞声刚落,殿内便响起编钟与埙的合奏。

  皇帝率先屈膝跪下。

  亲王与百官紧随其后,三跪九叩的动作整齐划一。

  初献之仪随乐声而起。

  内侍捧着描金的酒爵上前,皇帝亲手接过。

  那爵是开国太祖用过的白玉爵,杯沿还留着经年的温润。

  他捧着爵,一步步走向正殿正中的太祖神位。

  神位前的青铜香炉里,三炷香正燃着,烟气袅袅向上。

  皇帝屈膝,将酒爵轻轻放在神位前的供桌上。

  而后垂首静立片刻,再取过另一盏酒,依次向列祖列宗的神位献去。

  每献一盏,乐声便高一分,直到最后一盏酒放下。

  黎深才上前一步,接过内侍递来的祭文。

  他开口时,殿内的乐声竟似自动低了几分。

  那声音是极沉的,像浸了雪水的檀木,带着点磁性的哑。

  却又清晰得能穿透殿内的烟气,落到每个人耳中。

  “维大夏元日,嗣天子谨以太牢之礼,祭于太祖高皇帝……”

  “祈求祖宗庇佑,江山永固,子民安康。”

  尾音落时,殿内竟静了一瞬。

  连朝臣们的呼吸都放轻了,似怕惊扰了这份与先祖的对话。

  初献毕,乐声暂歇,殿内的气氛却忽然变了。

  该到亚献了。

  按大夏礼制,亚献该由皇太子献酒。

  可如今储位空悬,往年都是皇长子夏以昼代行。

  可今年不一样,二皇子夏以昼去永州剿匪,至今未归。

  皇长子本是最顺理成章的人选。

  可朝臣们心里却都打了鼓,除夕封笔前。

  皇帝连提都没提亚献的人选,朝臣早已在私下里猜了无数遍。

  此刻站在队列里的户部尚书,悄悄用眼角扫了眼站在亲王列后的夏以烈。

  三皇子今日穿的蟒袍格外整齐,连笏板都握得比平日紧。

  另一侧的礼部侍郎则看向五皇子。

  夏以晖虽低着头,可耳尖却红了,显然也在盼着。

  夏以晨则是把背脊挺得板直,不卑不亢的姿态。

  有人偷偷交头接耳,声音压得极低:

  “陛下莫不是要借着亚献,透点储位的意思?”

  “难说,二皇子不在,三皇子本是稳的。

  可陛下这些日子对四皇子也多有提点……”

  议论声里,皇帝已回到殿中主位,却没像往年那样立刻点人。

  他目光缓缓扫过殿下的皇子与朝臣,眼神深邃,谁也猜不透他在想什么。

  黎深仍立在一旁,手里的玉圭垂在身侧。

  脸上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,仿佛殿内的猜测与他无关。

  雪还在落,落在殿外的松柏上,簌簌有声。

  殿内的编钟已备好,只等亚献之人出列,可直到香火又燃了半寸。

  皇帝依旧没开口。

  谁也不知道,今日这杯亚献的酒,到底会递到哪位皇子手中。

  殿内的窃窃私语还没散尽,皇帝的声音突然响起。

  不高,却裹着帝王独有的威严,瞬间压下了所有声响:

  “明昭,你来。”

  “明昭”二字落定的刹那,太庙正殿里静得能听见香火燃尽的断裂声。

  站在前列的礼部尚书手一抖,吓得笏板从掌心滑落,撞在青砖上发出轻响。

  后排的翰林学士们面面相觑,眼底全是难以置信。

  亚献之礼,历来是储君或皇子代行。

  便是大夏开国以来,也从未有过公主登殿献酒的先例!

  明昭公主虽是皇后嫡出,自幼被皇帝捧在掌心,年年随驾祭祖。

  可“公主”与“储位备选”,从来是云泥之别。

  夏以沫自己也僵在原地。

  昨夜从如意馆离开后,守岁熬到子时,她还靠在母后肩头打盹。

  听父皇笑着说“明日祭祖,你跟着走个过场便是”。

  那时她满心以为,亚献的酒定是三哥的。

  此刻听见自己的名字,她先是懵了。

  下意识看向主位上的皇帝,眼底满是茫然:

  父皇……竟真的要她去?

  另一侧的夏以烈,倒是最先回神。

  他今日穿了件石青色蟒袍,腰间系着玉带。

  虽然也有期待,但没把亚献的位置看得太重。

  腊月里明昭去泰州赈灾,冻裂了手也没叫一声苦。

  最后不仅稳住了灾情,还帮百姓修了房屋水渠。

  那份韧劲,连他这个做哥哥的都佩服。

  此刻见妹妹愣住,他索性朝着她的方向。

  大大方方勾了勾唇角,像是在说“别慌,上去便是”。

  夏以晖站在夏以烈身侧,反应也平和。

  他上个月刚陪明昭从泰州回来。

  在他眼里,皇妹的才华与眼界,本就不输任何一位皇子。

  此刻他悄悄抬了抬下巴,对着夏以沫无声地点了点头,神情里满是认可。

  于他而言,这杯酒由谁献都一样。

  若是明昭,反而更让他心服。

  唯有四皇子夏以晨,脸色变了变。

  他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服气。

  他昨夜还特意让内侍熨烫了蟒袍。

  想着父皇或许会念及他掌管国子监的功劳,给他一个露脸的机会。

  怎么也没想到,父皇竟会跳过所有皇子,选了个公主!

  可这股情绪只在眼底停留了一瞬,下一秒他便松开了手,脸上堆起温和的笑意。

  朝着夏以沫的方向微微欠身,仿佛早已料到这个结果。

  那声“恭喜皇妹”虽未说出口,神情却做得十足妥帖。

  夏以沫在众人的目光里,终于缓过神来。

  她提起裙摆,一步步走向前,仪态端庄大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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