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8章 古宅灯影

最新网址:http://www.yqzw5.cc
  雨下得更密了,砸在古宅的琉璃瓦上,发出“噼啪”的脆响,像是无数只手在叩门。江安将油纸伞靠在门后,伞骨上的水珠顺着竹纹往下淌,在青石板上积成小小的水洼,映着门楣上“德善堂”三个字的残影——那“善”字的两点,被虫蛀得只剩两个黑洞,看着格外瘆人。

  林渡举着的灯笼忽明忽暗,光晕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,混着从门缝钻进来的雨雾,在空气里凝成淡淡的白气。她的指尖划过堂屋西侧的木格窗,窗纸早已泛黄发脆,指尖一碰就簌簌掉渣,透过破洞往里看,隐约能瞧见一张梳妆台,台上的铜盆里盛着半盆黑水,水面漂着几片干枯的花瓣,像是被人揉碎的牡丹。

  “这宅子的前主人,是民国时的一位戏班班主。”林渡的声音被雨声滤得有些闷,她从袖中掏出张泛黄的旧报,边角卷得厉害,“报上说,他女儿痴爱《牡丹亭》,十五岁那年扮杜丽娘,在台上唱到‘花面交相映’时,突然倒在台上没了气,后来这宅子就接二连三出事,住进来的人都说,夜里能听见后院的戏台有唱戏声,还能看见穿戏服的影子在堂屋走。”

  江安的目光落在堂屋正中的八仙桌上。桌面蒙着的灰足有半指厚,却在正中央留着块干净的圆形印记,像是常年摆着什么东西。桌沿的铜包角被磨得发亮,角落的铜烛台更是诡异——烛台底座缠着几圈暗红的丝线,烛芯虽已燃尽,却凝结着一串扭曲的烛泪,像极了女人盘起的发髻。

  “吱呀——”

  西厢房的门突然开了道缝,一股冷风吹出来,卷着几片纸钱擦过江安的脚踝。纸钱是那种最粗糙的草纸,边缘还带着没裁齐的毛边,上面用朱砂画着歪歪扭扭的符咒,墨迹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,像一朵朵散开的血花。

  林渡将灯笼往前送了送,光晕照亮了西厢房的门槛,门槛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,都是“丽娘”“梦梅”之类的名字,字迹娟秀,却透着股偏执的力道,像是用指甲一遍遍刻上去的。“你看这门槛的磨损程度,”她指着最深处的刻痕,“至少刻了十几年,恐怕……是那位班主的女儿生前留下的。”

  话音未落,堂屋梁上的走马灯突然轻轻晃动起来。那灯是紫檀木做的,边框雕着缠枝莲纹,灯面糊着绢纸,上面用工笔绘着《牡丹亭》的戏文,从“游园”到“惊梦”,一笔一划都透着精致。此刻灯影投在对面的白墙上,随着微弱的气流转动,墙上的人影也跟着动起来——杜丽娘的水袖轻扬,柳梦梅的折扇半开,竟像是活了一般。

  “咚——”

  墙角的座钟突然敲响,钟摆“咔哒咔哒”地晃,声音在空旷的堂屋里撞出回声,听得人心头发紧。江安抬头看钟面,指针停在亥时三刻,钟摆的影子在墙上拉得老长,随着摆动的幅度,那影子竟渐渐扭曲,变成一个穿戏服的女子轮廓,正对着走马灯的方向盈盈下拜。

  “她在等‘柳梦梅’。”林渡突然低声道,她的指尖有些发凉,“报上说,班主的女儿生前和戏班的小生相恋,两人约定在她十五岁生辰那天,借着《牡丹亭》的戏文定亲,可没等唱到‘定情’那折,她就没了……”

  江安走到走马灯底下,仰头细看。灯面的“惊梦”一折里,柳梦梅的脸被人用墨笔涂掉了,只留下个模糊的黑影,而杜丽娘的眼睛处,竟贴着两片极薄的蝉翼纱,纱上用胭脂点了两点,在灯光下透着诡异的红晕。他伸手去碰灯架,指尖刚触到紫檀木,就听见西厢房传来“哐当”一声——像是铜盆落地的声响。

  两人立刻冲过去,只见西厢房的梳妆台前,那盆黑水翻倒在地,水流淌过青砖,在地上画出蜿蜒的痕迹,竟像一条通往后院的路。而梳妆台上的铜镜,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白雾,用手一抹,镜中竟映出个模糊的人影——穿粉色戏衣的少女,正对着镜子描眉,鬓边插着一朵绢花,正是《牡丹亭》里杜丽娘的扮相。

  “是她。”林渡的声音有些发颤,她指着镜中人的脖颈,那里有一道极细的红痕,“报上说,她是突发心悸去世的,可这红痕……像是被人勒过。”

  镜中人似乎听见了她的话,突然转过头,镜中的脸渐渐清晰,眉梢眼角都透着哀怨,嘴唇微动,像是在说什么。江安凑近了些,隐约听见几个字:“他……没来……”

  “咔哒——”

  座钟的钟摆突然停了。堂屋的走马灯猛地加速转动,灯影在墙上飞旋,杜丽娘与柳梦梅的身影重叠又分开,最后竟定格在“离魂”一折——杜丽娘倒在地上,柳梦梅的影子站在一旁,手里握着根红绳,绳端缠着朵枯萎的牡丹。

  “原来如此。”江安突然明白了,他捡起地上的一片纸钱,上面的朱砂符咒正是“锁魂咒”的变体,“不是她在等,是有人用符咒锁着她的魂,逼她留在这宅子里‘等’,而那个没赴约的小生……恐怕就是害她的人。”

  他转身冲向后院,林渡紧随其后。后院果然有座小小的戏台,台板腐烂得厉害,踩上去“嘎吱”作响。戏台中央的地板上,嵌着块松动的青砖,江安将砖撬开,里面露出个小小的木盒,盒子里装着半朵干枯的牡丹,还有一封泛黄的信,字迹潦草,写着:“丽娘,亥时三刻,戏台见,此绳为约。”落款处的名字被人用墨涂掉了,只留下个模糊的“柳”字。

  “是他约了她,却在戏台上害了她。”林渡捏着那封信,指尖都在发抖,“他怕她的冤魂报复,就求了锁魂咒,让她永远困在这宅子里,以为这样就能心安。”

  就在这时,堂屋的走马灯突然“啪”地一声碎裂,灯影消失的瞬间,西厢房的铜镜也裂开了缝,镜中的人影渐渐淡去,最后化作一缕青烟,从窗缝飘了出去,融入雨中。后院的戏台上传来极轻的叹息,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。

  雨不知何时小了,天边泛起淡淡的鱼肚白。江安将那封信和半朵牡丹埋在戏台底下,又在上面撒了把竹灰——那是从瓷音谷带来的,能安抚怨魂。林渡则在堂屋的烛台上点了支新蜡烛,烛火安稳地跳动着,映得“德善堂”的匾额有了几分暖意。

  离开古宅时,江安回头望了一眼,晨光透过雨雾照在门楣上,“善”字的两个黑洞像是被填满了,看着不再那么瘆人。他知道,那个困在宅子里五十年的少女魂,终于能随着这场雨散了,去赴那场迟到了太久的“牡丹亭之约”。

  马车驶离巷子时,林渡将灯笼吹灭,油纸伞上的水珠滴落在青石板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,像是谁在轻轻唱着:“则为你如花美眷,似水流年……”那调子温柔,再没有半分怨怼,只有释然。
  http://www.yqzw5.cc/yq49061/232.html

 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:http://www.yqzw5.cc。言情中文网手机版阅读网址:http://m.yqzw5.c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