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8章 血火断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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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冰冷的现实,如同黑水河初冬的寒流,瞬间淹没了大康心中最后一丝侥幸。那悬殊的兵力差距,赤裸裸地摆在面前,让人窒息。

  西面,秃发乌孤率领的羌戎骑兵主力已然抵达。虽然大康带人仓促设置的路障和那几颗零星的火药,确实造成了一些前哨的混乱,惊扰了部分战马,稍稍延缓了最先头部队的冲击势头,但当那如同滚滚乌云般的近五千骑兵完全展开阵势时,这点微不足道的阻碍便如同投入狂涛的石子,瞬间消失无踪。马蹄声不再是远处的闷雷,而是近在咫尺的、震耳欲聋的咆哮,仿佛要将整个河岸阵地踏碎。大地在哀鸣,工事顶棚的尘土簌簌落下。骑兵们并未愚蠢到直接冲击坚固的土木主体,他们如同经验丰富的狼群,分成数股,开始环绕工事西侧高速游弋,马背上的羌戎射手以精湛的技艺,将一波波密集的箭雨泼洒向每一个可见的射击孔和垛口。箭矢撞击在加固过的原木和夯土外壁上,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夺夺”声,压制得守军几乎无法露头,只能透过狭窄的缝隙,眼睁睁看着那一片令人绝望的骑兵海洋。

  东面,情况同样危急。从芦苇荡成功泅渡上岸的三千邢国精锐步卒,在校尉高顺冷酷高效的指挥下,已迅速完成了集结和初步的整队。他们确实是胥犴麾下的锐士,遭遇火药埋伏虽有瞬间的伤亡和骚动,但很快便在各队军官的呵斥下恢复了秩序。此刻,他们组成了严密的盾阵,巨大的橹盾在前,掩护着身后的长枪兵和弓弩手,如同一个移动的、布满尖刺的钢铁堡垒,沉稳而坚定地开始向工事东侧推进。他们甚至携带了飞钩和简易的云梯,显然对攻坚有着充分的准备和丰富的经验。冰冷的杀气,隔着老远就能感受到。

  最让大康心头滴血的是正面的变化。河对岸的邢国将领显然不是庸才,在持续试探性的佯攻中,他们敏锐地捕捉到了工事内反击火力的密度和强度,远低于预期,甚至出现了不应有的间歇。判断出守军兵力严重不足后,进攻的号角声陡然变得高亢而急促!更多的木筏、皮筏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,被疯狂地推入水中,原本还带着几分试探意味的箭矢覆盖,瞬间变得狂暴而不计成本。更可怕的是,几艘格外坚固、蒙着生牛皮的筏子,在付出了相当代价后,竟强行冲到了河滩边,数十名剽悍的邢国甲士嚎叫着跳下齐膝深的冰冷河水,挥舞着刀斧,开始不顾一切地冲击工事正面的障碍物,企图建立稳固的登陆点!

  三面受敌,每一面的敌人都如同汹涌的潮水,而己方这区区一百五十人,就像是暴风雨中即将倾覆的一叶扁舟,被来自不同方向的巨浪疯狂拍打、撕扯。工事内部的空间被无形的压力分割,士兵们如同救火队员,在三个方向的防御点之间疲于奔命。弩箭的消耗速度快得令人心惊肉跳,每一次弩机震响,带走敌人性命的同时,也意味着那本就不充裕的箭囊又空了一分。体力在急速流逝,呼吸变得灼热而粗重,手臂因为反复开弩而酸痛麻木。伤亡开始不可避免地出现,一声声压抑的痛哼,一个个熟悉的身影在身旁倒下,鲜血染红了脚下的泥土,残酷地冲击着每一个幸存者的意志极限。

  “营长!西面第三号垛口的弩箭打光了!”

  “东面敌人抵近三十步!盾牌太硬,弩箭效果不好!需要滚木!”

  “正面!正面有敌人爬上来了!快顶回去!”

  坏消息如同雪片般传来,每一个都让大康的心沉下去一分。他浑身浴血,甲胄上布满刀痕箭创,分不清哪些是敌人的,哪些是自己的。他嘶哑的吼声在工事内回荡,挥舞着已经砍出缺口的佩刀,哪里出现缺口就扑向哪里。一个时辰的高度紧张和血腥搏杀,仿佛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,也耗尽了这小小防御圈内本就不多的资源和运气。工事内原本还算密集的反击火力,此刻已变得稀稀拉拉,如同风中的残烛,明灭不定,随时可能彻底熄灭。

  这种变化,如同黑夜中的灯塔,清晰地传递给了围攻的敌军。

  “他们的弩箭快没了!力气也耗尽了!勇士们,加把劲,冲进去!”一名羌戎千夫长兴奋地挥舞着弯刀,用最直白的方式激励着部下,骑兵们的嚎叫声更加狂野。

  东面,高顺冷静如冰的声音透过面甲传来:“敌军力竭,阵脚已乱。弓手持续压制,刀盾手,举盾,推进!先登者,赏百金,官升三级!”邢国步卒的盾阵更加紧密,推进的速度明显加快,如同一堵死亡的墙壁缓缓压来。

  正面的邢国将领更是看到了毕其功于一役的机会,声嘶力竭地催促着后续部队:“快!快渡河!他们顶不住了!率先登岸者,重重有赏!”更多的筏子不顾伤亡地冲向河滩,登陆的士兵越来越多,开始如同蚁群般攀附工事外墙,用刀砍,用手扒,试图撕开一道口子。

  压力骤增!东西两面的敌军几乎同时发起了总攻般的猛烈冲击,而正面的堤坝也到了崩溃的边缘。整个工事都在呻吟,摇摇欲坠。大康知道,最后的时刻到了!再犹豫片刻,所有人都将被这三股铁流碾碎,连最后一丝撤退的希望都将化为泡影!

  他猛地一个踉跄,靠在一个垛口边稳住身形,一把拉过刚刚冒险从敌军缝隙中潜回、浑身湿透、带着好几处箭矢擦伤和深深刀口的一连长王悍,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他,声音嘶哑得几乎撕裂:“路线!找到了吗?!”

  王悍重重地咳嗽了几声,吐出一口带血的沫子,脸色惨白如纸,但那双眼睛却依旧闪烁着沉稳坚定的光芒:“找到了!营长!沿工事后方那条被杂草半掩的干涸排水沟往南半里,右拐穿过那片布满砾石的乱石滩,那里地势起伏,能有效避开羌戎骑兵主力的直接冲击和视野!然后可以斜插上通往我们第二道防线侧翼的一条猎户小路!路很难走,荆棘密布,但足够隐蔽,是我们唯一的机会!”

  “好!信你!”大康没有任何犹豫,生死关头,他对这位以细致稳妥着称的老部下报以绝对的信任。他猛地挺直几乎要散架的身体,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咆哮,声音穿透了喊杀声和箭矢破空声:

  “传令!全体都有!准备撤退!按预定方案执行!”

  “王悍!你带第一队、第三队和所有伤员,立刻从排水沟撤离!动作要快,保持安静!”

  “副营长!你带第二队负责断后,用所有剩余的弩箭和火药顶住东西两面的敌人,掩护王悍他们撤离!等第一、三队全部进入排水沟,你们立刻跟上,不得恋战!”

  “营长!那你呢?!”王悍和副营长几乎异口同声,脸上写满了焦急和决绝,他们显然都做好了留下断后、与阵地共存亡的准备。

  大康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、带着血腥气的狞笑,拍了拍腰间那几个沉甸甸的火药包:“老子要给胥犴和赫连勃勃留一份‘厚礼’!让他们知道,老子的阵地,不是那么好占的!执行命令!这是军令!快走!”

  军令如山,不容置疑。尽管眼中含泪,心中滴血,王悍和副营长还是狠狠一跺脚,转身嘶吼着传达命令。幸存的士兵们迅速收拢,搀扶起行动困难的伤员,将那些无法带走的沉重守城弩用重锤砸毁关键部件,把剩下的火油泼洒在工事内的易燃物上。在王悍的带领下,这支疲惫不堪却纪律尚存的队伍,如同决堤的洪流,无声而迅猛地涌向工事后方那条隐蔽的、通往生路的排水沟。

  大康则带着两名自始至终紧随他左右、眼神中毫无畏惧的亲兵,逆着人流,冲向了工事内部那几个最关键的位置——主通道的连接处、支撑结构的承重柱下、以及堆放着部分剩余军械的角落。那里,埋设着他们最后、也是威力最大的火药包。

  工事外,敌军已经清晰地感受到了守军抵抗力量的急剧衰竭乃至彻底消失。

  “里面没动静了!”

  “他们跑了!还是死光了?”

  “冲进去!占领它!”

  “杀啊!”

  兴奋的、混杂着各种语言的狂吼声从四面八方传来。东西两面的敌军几乎毫无阻碍地撞开了破损的工事大门和缺口,如同潮水般涌了进来。正面的邢国士兵也终于扒开了障碍,纷纷翻越工事外墙,跳入内部。

  大康和两名亲兵动作快如闪电,他们用颤抖却稳定的手,将火折子凑近了那几根连接着各个大型火药包、被小心隐藏起来的加长引信。

  “嗤——”

  刺鼻的硝烟味再次弥漫开来,那闪烁的火星,如同死神的微笑,沿着引信急速蔓延。

  “走!”大康低吼一声,看都不再看一眼,与两名亲兵毫不犹豫地转身,沿着王悍指示的路线,奋力冲向那条救命的排水沟入口。

  他们三人刚刚跳下阴暗潮湿的排水沟,身后工事内部就传来了敌军涌入的喧嚣声——兴奋的呼喊、杂沓的脚步声、兵器碰撞声,甚至还有为了争夺“战利品”而发生的短暂争执和呵斥。胜利的喜悦,已然在敌军中弥漫。

  然而,这喧嚣和喜悦,如同建立在沙滩上的城堡,脆弱不堪。

  就在第一批冲入工事的邢国和羌戎士兵放松警惕,有些人开始好奇地打量这让他们付出惨重代价的防御工事内部结构,有些人则忙着搜刮可能存在的值钱物品时——

  “轰!!!!!!!”

  “轰隆!!!轰隆!!!”

  一连串惊天动地的爆炸声,如同沉睡巨兽的怒吼,猛然从工事的心脏部位炸响!这一次,毁灭的力量来自内部!

  大康精心埋设在主通道、关键承重点以及军械堆积处的大量火药包被同时引爆!巨大的火球裹挟着无法抗拒的冲击波,从工事的各个出入口、射击孔甚至薄弱顶棚处喷薄而出!瞬间就将聚集在附近的敌军吞噬、撕裂!破碎的肢体、扭曲的兵甲、燃烧的原木和夯土块被抛向半空,然后如同暴雨般砸落!爆炸不仅造成了闯入者极其惨重的伤亡,更引发了结构性的崩塌,主通道被炸塌的土石彻底堵塞,关键的支撑点断裂,导致部分工事顶部轰然落下,将更多的后续部队掩埋或阻隔在外。那些被泼洒了火油的军械和建材猛烈燃烧起来,形成了新的火障。

  正准备大举通过这座“已被攻克”的工事,向对岸源源不断运输兵力的后续邢国部队,被这突如其来的、来自“胜利果实”内部的猛烈爆炸和随之而来的大火与堵塞彻底打懵了,前进的势头被硬生生掐断,河岸这边陷入了一片更大的混乱和恐慌。

  已经沿着排水沟撤出一段距离的大康回头望去,只见原本作为屏障的黑水河岸工事,此刻多处燃起冲天的烈焰,浓烟如同狰狞的鬼怪直冲云霄,主要的出入口不是被炸塌就是被烈火封堵,将数以千计的敌军暂时困在了河岸这一侧,追击的通道被有效地迟滞了。

  他靠在一块冰冷的岩石上,剧烈地喘息着,抹了一把脸上混合着黑灰、血污和汗水的污渍,朝着那片火海的方向,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唾沫,眼中闪过一抹狠厉与快意。

  “胥犴,赫连勃勃,这份临别大礼,够你们消化一阵子了吧!”

  不敢有丝毫停留,他强撑着几乎脱力的身体,带着两名忠诚的亲兵,迅速追随着前方部队在乱石滩上留下的细微痕迹,消失在了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之中。河岸第一道防线的标志性工事在血与火中陷落,但大康和他大部分历经血战的手下,却在绝对的逆境中,凭借决绝的勇气和果断的指挥,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,并在陷落的同时,给了轻敌冒进的胜利者一记沉重而响亮的耳光。烽烟并未散去,只是向着那座屹立在荒原上的城池,更近了一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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