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8章 民心如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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冰冷的圣旨躺在桌上,字字句句如同淬毒的冰棱,扎得人心头生寒。那“贬谪”二字,更是透着股不容置疑的森然,潮州,瘴疠之地,南汉极边,如同一张巨口等着吞噬失意之人。林自强沉默地站着,身姿依旧如标枪般挺直,玄青色的便服裹着精悍的身躯,却掩不住那份被强行剥离了西北金戈铁马后的萧索。他目光扫过厅内寥寥数百名沉默的亲卫,这些随他血战西北、从尸山血海里趟出来的老兄弟,脸上刻着风霜与忠诚,此刻都选择了追随他一同坠入这南疆的迷雾。没有多余的言语,只有甲叶偶尔摩擦的轻响,和压抑在胸膛里的粗重呼吸。府邸深处,隐隐传来压抑的啜泣声,那是夫人张秀云的院落。她临盆在即,腹中孕育着他们未曾谋面的骨血,却只能隔着重重院落,承受这生离之苦。
林自强转身,脚步沉稳地走向那哭声传来的方向。内室的光线有些昏暗,张秀云倚在榻上,脸色苍白,浮肿的眼眶下是未干的泪痕。隆起的腹部像一座沉重的山丘,压在她柔弱的身子上。看到他进来,她挣扎着想坐起,却被林自强快步上前轻轻按住。
“莫动。”他的声音低沉沙哑,带着北地风沙磨砺出的粗粝,却在此刻刻意放得极柔,像怕惊扰了什么。
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,关于前程的晦暗,关于路途的凶险,关于无法守护在她身旁的歉疚……可看着她强忍痛楚、努力挤出的那丝宽慰笑容,所有的话语都失去了分量。他俯下身,双臂环过她的肩背,动作小心得如同对待最易碎的琉璃,避开了那隆起的腹部。只是一个轻轻的拥抱,紧得能感受到彼此身体的微颤,却又轻得仿佛怕惊醒了即将到来的离别。她的泪水无声地浸湿了他肩头粗粝的布料,留下滚烫而潮湿的印记。
“等我回来。”他在她耳边低语,只有四个字,却重逾千钧。
张秀云用力点头,嘴唇翕动着,终究没能发出声音,只是更紧地攥住了他背后的衣衫,指节泛白。
林自强闭了闭眼,深吸一口气,猛地直起身,不再回头。他大步走出内室,走出府邸,翻身上马。那匹跟随他多年的黑色战马“追风”,似乎也感受到主人胸中的沉郁,不安地刨了刨蹄子。林自强一抖缰绳,声音沉凝如铁:
“出发!”
蹄声沉闷,数百骑沉默着卷起烟尘,离开了这座曾寄托了无数荣耀与牵绊的府邸,离开了那即将新生的啼哭之地。队伍如一道黑色的铁流,沿着官道,离开了红草堡的辖境,一路向北。风从北面吹来,带着初冬的凛冽,卷起枯叶尘土,打在脸上,微微刺痛。
数日后,抵达海城县城外。
海城县,这是林氏父子的根脉之地,也是他们传奇的起点。城郭在望,城门口却并非预想中的冷清萧索。黑压压的人群早已聚集在官道两侧,人头攒动,一直延伸到城门洞下。远远望见那面熟悉的“林”字玄色大旗,人群骤然骚动起来。
“来了!林帅来了!”
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,如同点燃了引信。刹那间,无数男女老幼齐齐跪伏下去,如同被狂风吹倒的麦浪。他们手中捧着粗瓷碗,里面是滚热的稀粥、煮熟的鸡蛋、甚至还有整条蒸好的咸鱼;竹篮里盛着刚蒸好的薯蓣、新摘的瓜果。箪食壶浆,古礼重现!
“林帅!林帅!”苍老的呼唤、妇孺的哭喊、汉子们压抑的哽咽,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声浪,冲破了冬日的肃杀,“潮州百姓盼着您啊!”
林自强的队伍不由自主地放缓了速度。他看着路边跪着的老者,沟壑纵横的脸上老泪纵横;看着抱着孩子的妇人,孩子懵懂的眼睛望着他,小手学着大人作揖;看着那些穿着破旧号衣、甚至拄着拐杖的伤兵,挣扎着也要向他行礼……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,几乎要夺眶而出。他勒住马,翻身落地,大步走到一位白发苍苍、被家人搀扶着的耆老面前,伸出双手用力将他扶起。
“老人家,折煞自强了!”他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“林帅!”老翁枯瘦的手死死抓住林自强的胳膊,浑浊的泪水淌下,“前年,要不是您和老家主,我们海城子弟,还有潮州府城几十万人,早就被那群吃人的妖人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了啊!您是我们的再生父母!朝廷…朝廷糊涂啊!”老人说到最后,已是泣不成声,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更大的悲声。
前年炼兽宗之乱的血色记忆,瞬间冲开了闸门,涌入林自强脑海。那时,他和父亲林大山,刚刚突破至钢骨境初成,在这武道之路上不过是蹒跚学步的孩童。炼兽宗凶焰滔天,暗脉境的老祖即将觉醒,潮州府城被围得水泄不通,如同炼狱。绝望之际,是父亲振臂一呼,是他父子二人,率领着海城县三千子弟兵,硬生生从炼兽宗的重围中杀出一条血路,一路浴血,从海城杀到潮州城下!那场惨烈无比的破围之战,父亲林大山以钢骨初成之躯,硬撼炼兽宗长老,最终拖着重伤之躯,拼死干扰了那暗脉境老祖的觉醒仪式,才换来一线生机……他自己,也正是在那场血战中,第一次领悟了林家“碎岳”刀法的真意,刀锋染血,骨鸣铮铮!
一股难以言喻的钝痛从肋下传来,那是当年被炼兽宗一名执事骨矛刺穿留下的旧伤,每逢阴冷天气或情绪激荡便会隐隐发作。此刻,这痛楚混合着眼前百姓的哭喊,如同滚烫的烙铁,烫得他心头发颤。他抬起头,目光扫过一张张饱含热泪、充满期盼的脸孔,这些质朴的面容,与记忆中西北前线那些将性命托付给他的边军将士的脸庞,重叠在了一起。
“诸位父老乡亲!”林自强深吸一口气,将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,声音灌注了真元,清晰地传遍全场,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沉稳力量,“自强有负圣恩,此番赴潮州,是戴罪之身!然,既至潮州,自强便还是潮州的兵!只要自强一息尚存,便绝不容炼兽邪宗,再踏我潮汕之地半步!护我桑梓,守我黎民,自强责无旁贷!”
声音不高,却字字千钧,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头。那悲怆的哭喊渐渐平息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沉重的、带着希望和托付的凝视。
队伍在海城父老的簇拥下缓缓入城,又在一片依依不舍的目光中再次启程。接下来的路途,翻越险峻的大南山。山路崎岖,人烟稀少,然而每当他们经过山坳里的村落,总有山民闻讯赶来,默默地将熏好的腊肉、晒好的山珍、甚至珍贵的药材塞进亲卫们的手中,然后深深一揖,又默默退开。那无言的情意,比千言万语更重。
穿过大南山,进入潮州地界核心。临海卫的军堡在望。低沉的号角声从卫城上响起,并非警示,而是带着一种悲壮的迎迓之意。卫城大门洞开,留守的军士们身着半旧的皮甲,在各级将官的带领下,列队于道路两旁。没有喧哗,只有一片肃穆的寂静。当林自强的战马经过时,所有的军士,无论官职高低,“哗啦”一声,整齐划一地单膝跪地,右手重重叩击左胸甲胄!
咚!咚!咚!
沉闷的撞击声连成一片,如同战鼓擂响。这是军中至高的礼节,非主帅凯旋或壮士赴死不用!他们用这无声的军礼,诉说着对这位曾在潮州力挽狂澜、如今虽遭贬谪却依旧是他们心中唯一主帅的敬意与追随之心!
林自强的目光扫过那些年轻或沧桑的面孔,看到了他们眼中的火焰。他右手握拳,同样重重地回击在自己的左胸心脏位置。没有言语,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再向东行,抵达朝阳县。这里的气氛更为炽烈。县城内外,人潮汹涌,彩棚高搭。当林自强的身影出现在地平线上时,震天的欢呼声几乎要将冬日阴沉的云层撕裂!
“林帅!战神!”
“守护神!林帅万安!”
无数条幅被高高举起,上面用浓墨写着“潮汕屏障”、“人族战神”、“万家生佛”……百姓们挤在道路两旁,将带来的米面、布匹、甚至活鸡活鸭奋力往前递送。更有数十位德高望重的老者,合力捧着一柄巨大的、用无数百姓签名的布帛和祈福彩绸层层叠叠缝制而成的“万民伞”,颤巍巍地拦在队伍前方。伞面上密密麻麻的名字,如同无数双期盼的眼睛,沉甸甸地压在林自强的心头。
亲卫队长陈闯,一个跟随林自强多年的铁汉,此刻也忍不住眼眶发红。他策马靠近林自强半步,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,目光落在前方那巨大无比的万民伞上:“将军,您看……公道,何曾在那庙堂朱笔的涂抹之间?它就在这里,在这些被血与火淬炼过、被您亲手庇护过的民心之中!沉甸甸的,刀劈不烂,水淹不没!”
林自强勒住缰绳,望着那遮天蔽日般的万民伞,望着伞下无数张真挚热切的面孔。一股沛然莫御的暖流,混杂着沉甸甸的责任感,终于冲破了胸中积压的郁垒和离别的寒冰。他挺直了腰背,那被贬谪诏书压弯的脊梁,在这一刻重新绷紧如铁,一股久违的、锐利如刀的气势从他身上悄然弥散开来。他翻身下马,大步走向那群捧着万民伞的老者。
潮州府城那灰黑色的高大城墙,终于在视线的尽头浮现。城楼巍峨,在血色夕阳的涂抹下,如同蹲踞的巨兽。城门口,黑压压的人潮一直蔓延到视线的尽头,潮州府的官员们穿着各色官袍,也混杂在人群前列,表情各异,有敬畏,有试探,也有掩饰不住的复杂。
林自强端坐于追风马上,目光越过喧腾的人海,投向那洞开的、幽深的城门。风从海的方向吹来,带着咸腥的气息,也带来了城墙上经年烽火硝烟留下的、更深邃的焦糊与铁锈混合的气味。这气味钻入鼻腔,直抵肺腑,瞬间勾起了无数刀光剑影、骨断筋折的残酷记忆。他肋下那道炼兽宗骨矛留下的旧伤疤,又在隐隐作痛,像一条蛰伏的毒蛇,在血肉深处不安地扭动。
“父亲……”林自强心中无声低语,眼前似乎又浮现起当年潮州城下,父亲林大山浑身浴血、钢骨铮鸣,硬撼炼兽宗长老,最终以重伤为代价扑向那暗脉境老祖觉醒祭坛的决绝背影。那一刻,潮州城头血色漫天,父亲的怒吼仿佛还在耳边回荡。炼兽宗……这个名字如同浸透毒液的荆棘,深深缠绕在潮州每一寸土地之下。它们如同暗河里的毒鳄,舔舐着旧日的伤口,从未真正远去。
他轻轻抚摸着腰间佩刀的鲨鱼皮刀鞘,冰冷粗糙的触感传来,刀身仿佛也在鞘中感应到主人的心绪,发出极其细微、唯有他能察觉的嗡鸣。这柄名为“镇岳”的刀,曾痛饮过炼兽宗妖人的污血。指尖拂过刀柄上熟悉的凹痕,那是无数次生死搏杀留下的印记。
“大人,”亲卫队长陈闯的声音在侧后方响起,压得极低,却带着军士特有的警觉,“城头左侧角楼,第三箭窗。”
林自强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陈闯所指的方向。夕阳刺眼的光线勾勒着城碟的轮廓,在其中一个箭窗的深邃阴影里,似乎有极其短暂的、冰冷如毒蛇反鳞般的微光一闪而逝,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。那绝非善意的窥视,带着一股阴冷粘稠的恶意,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过皮肤。
林自强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下抿紧了一瞬,随即恢复如常。他并未停下脚步,也未再向那个方向多看一眼,仿佛那不过是一只躲在暗处的蝇虫。只是握着缰绳的手指,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“走。”他口中只吐出一个字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入身后数百亲卫耳中,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意味。
追风马似乎也感受到主人身上陡然凝聚的锐气,昂首发出一声穿云裂石般的嘶鸣,前蹄有力地刨击着地面,激起一小片尘土。黑色的鬃毛在带着海腥气的风中烈烈飞扬。林自强轻轻一磕马腹,追风如同离弦之箭,骤然加速。
数百铁骑紧随其后,马蹄声骤然由沉缓变得急促,汇聚成一片沉闷而有力的雷鸣,轰隆隆地碾过大地。玄色衣甲汇成一股不可阻挡的钢铁洪流,朝着那洞开的、如同巨兽之口的潮州府城大门,汹涌而去!
城门洞的阴影瞬间吞没了为首的一人一骑,紧接着是整个黑色的洪流。城外震天的欢呼声浪被厚重的城墙隔绝,骤然变得沉闷遥远。光线陡然暗了下来,只有马蹄踏在古老条石上激起的清脆回响,在幽深的甬道里反复激荡、碰撞。
林自强端坐马上,挺直如松。甬道墙壁上湿冷的苔藓气息和经年积累的尘土味扑面而来,混杂着某种更深沉的、若有若无的、令人骨髓发寒的陈旧血腥气。这气息无声地诉说着这座城池曾经承受的苦难与挣扎。
甬道尽头,是内城的光亮。光线勾勒出无数攒动的人头轮廓,那是府城内的官吏、士绅、百姓,他们同样在等待,带着各色的目光。而在林自强深邃的瞳孔深处,方才城头箭窗那抹一闪即逝的冰冷反光,却如同烙印般清晰。那不仅仅是窥视,更像是一个无声的宣告,一个来自黑暗深处的挑衅。
潮州,这片交织着最深沉感激与最浓烈血仇的土地,终于再次踏在了脚下。离别的萧索、贬谪的寒意、沿途万民如火的赤诚……所有复杂的心绪,此刻都被这城门口阴冷的一瞥彻底冻结、沉淀,转化为一种更为纯粹、更为凛冽的东西。
那是战意。
他微微眯起眼,迎着甬道尽头那片喧嚣的光亮,也迎向那光亮之后,必然蛰伏于城池暗影之下的汹涌暗流。炼兽宗的阴影,如同潮州冬日弥漫不散的湿冷海雾,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角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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